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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1 第一章|末日前夕

捷運車廂裡擠滿了人,空調壞了半節車廂,沒人修。

奈奈被夾在一群西裝與制服之間,手機沒有訊號可以滑,只能盯著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車窗玻璃上那張臉,眼睛下面兩圈淡淡的黑眼圈,像是隨便化了一層灰色的妝。

早上八點四十七分,距離打卡時間還有十三分鐘。夠了,永遠都是剛好夠。

這是奈奈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,第一份薪水,第一次知道原來「養活自己」這四個字這麼沉。房租、電費、便當錢,扣一扣剩下的數字小到讓人想笑。

她曾經以為長大之後生活會變得清楚一點,結果只是換了一種模糊的方式活著。

「奈奈,這份報表明天早上要。」主管把一疊紙放在她桌上,沒有問「來不來得及」,只有陳述句。「好。」奈奈說。

社會很少問你來不來得及,社會只會告訴你截止日期。

晚上十一點,租屋處只有一坪多的空間,奈奈把桌子推到牆邊,握著一把長刀——是她存了半年薪水買的,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,樸素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
她揮刀。一下、兩下、三下。動作生澀,但一次比一次更穩。刀鋒劃開空氣的聲音很輕,輕到鄰居應該聽不見,但奈奈每次揮刀前還是會先豎起耳朵確認走廊沒有腳步聲——這是她唯一敢在深夜做的事,也是她唯一不敢被人看見的事。

她想像著刀尖抵著某個人的喉嚨。那個人的臉在她腦中始終模糊,像是故意被打了馬賽克——因為她也不確定,到底該恨誰。

父母走的那年,親戚朋友一個個伸手,一個個又轉身,說著「這是為你好」,結果錢沒了,人也沒了。

到底誰才是真正該挨這一刀的人?奈奈自己也想不明白,只能繼續揮刀,把這團說不清的恨意,揮成一種習慣。

窗外的城市依舊亮著,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

那隻貓是三天後在巷口撿到的。奈奈下班晚了,巷口的路燈壞了一半,黑漆漆的角落裡傳出很小很小的叫聲,細得像快要斷掉的線。她蹲下去,看見一團濕透的黑色,瘦得肋骨都看得出來,一隻眼睛還沾著血。「……」

奈奈盯著牠看了很久。久到自己都覺得奇怪——她已經很久沒有為了任何事情停下腳步。她把外套脫下來,包住那團濕漉漉的黑色,抱回了家。「你要是撐不過今晚,」她一邊用吹風機的低溫幫牠吹乾,一邊自言自語,「我也不會太意外。」貓沒有回話,只是很虛弱地,用剩下的那隻眼睛看著她。

牠撐過了那一晚。奈奈給牠取名叫「傑森」。沒有特別理由,或者說,理由太多了反而說不出口——那是她腦中某個角色的名字,一個從不猶豫、說到做到的名字。她想,既然這隻貓这么倔強地不肯死,那就配得上一個不會輕易認輸的名字。

傑森陪著奈奈的第一百個晚上,牠學會了一件事:每次奈奈開始揮刀,牠就會蹲在門口,豎起耳朵,擺出一副「我在把風」的架勢。其實牠什麼都聽不懂,也做不了什麼。牠只是一隻貓。但牠知道——這個總是面無表情的人類,揮刀的時候手在抖。牠聽不懂復仇是什麼,可牠聽得懂那種抖動裡藏著的,是很深很深的、不敢說出口的痛。

(如果可以,我想幫妳擋下所有的刀。)

(可是我只是一隻貓,什麼都做不到。)

(那至少……讓我陪著妳揮完這一刀吧。)

傑森從來說不出這些話。牠只是每天晚上,固執地蹲在那個位置,像個真的能派上用場的哨兵。奈奈偶爾會被牠這副架勢逗笑,那是她這半年來,少數幾次真正的笑容。

新聞裡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報導。某個國家的礦區發現了無法解釋的地質異變,某片海域的漁船集體失聯,某座城市一夜之間停電後再也沒有恢復。

專家出來解釋,說是天氣異常、設備老舊、通訊故障——每一則都有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說法,合理到沒有人願意繼續追問。

戰爭還在打,犯罪率還在漲,街上的人們依舊低著頭滑手機,沒有人抬頭看一眼天空的顏色是不是有點不對勁。

奈奈也沒有多想。她只是繼續上班,繼續在深夜揮刀,繼續看著傑森蹲在門口練習牠那套毫無用處的把風架勢。

沒有人知道,倒數已經開始了。2050年6月18日,還有幾天。

2050年6月18日,早上七點五十六分。

奈奈的鬧鐘還沒響,天空先亮了——不是太陽的那種亮,是一種詭異的、偏紫紅色的光,從雲層深處滲出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空的另一側點燃了什麼。

傑森第一個有反應。牠從睡著的位置一躍而起,毛全部炸開,對著窗外低吼,那是奈奈養牠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見的聲音。

「怎麼了?」奈奈起身走到窗邊,手裡下意識地已經抓住了那把長刀——半年的深夜練習,身體比腦袋更早做出反應。

窗外的街道還算安靜,只是安靜得不太對勁。沒有喇叭聲,沒有機車引擎聲,只有遠遠的,一種奈奈形容不出來的低頻震動,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心跳。

手機忽然瘋狂震動,新聞推播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:
「多國政府證實不明巨型生物於各地同時出現」
「專家:無法解釋的現象」
「請民眾就地避難,不要外出」。

奈奈盯著螢幕,腦中一片空白了整整三秒。三秒後,她已經開始把應急包塞進背包。「傑森,走。」

台灣這一區,降臨的是『邪神・泥犁夜摩』。

沒有人看見祂完整的樣子——後來倖存下來的人只能拼湊出片段:一團巨大的、彷彿由無數具身體揉合而成的陰影,籠罩了半個城區,伴隨著一種類似古老咒語的低吟,從地面裂縫裡爬出來的,是曾經的鄰居、曾經的同事、曾經在便利商店幫你結帳的店員——現在他們的皮膚下透出詭異的紋路,眼睛失去了瞳孔的顏色,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白。

「不要出去!」樓下傳來有人的尖叫,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,然後——安靜了。

那種安靜比尖叫更可怕。奈奈站在樓梯間,背包背好,刀握緊,聽著樓下傳來的、不屬於人類的咀嚼聲。「……」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傑森,牠正死死地盯著樓下的方向,尾巴的毛全部豎起。「聽好,」奈奈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等等不管看到什麼,不要叫。」傑森沒有回應,但牠把身體壓得更低,幾乎貼進了她的外套裡。

她們是從逃生梯下去的。三樓、二樓——奈奈在轉角處停住,透過欄杆縫隙看見一樓大廳,原本的管理員正蹲在地上,啃食著什麼。奈奈沒有多看第二眼,轉身走消防通道的另一側。

外面的世界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條街了。一輛公車橫在路中央,車窗全部破裂,車廂裡沒有一個活人的聲音。遠處一棟大樓的頂樓,傳來持續的、規律的重擊聲,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拍打建築物的外牆,一下,一下,不緊不慢,彷彿完全不擔心裡面躲著的人能逃到哪裡去。

「這什麼世界末日爽片啊……」奈奈啞著聲音自言自語,語氣裡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,只是純粹的、腦子當機時擠出來的廢話。傑森在她懷裡輕輕叫了一聲,像是在回應,又像是單純的害怕。

她們在一間便利商店的貨架後面躲了整整六個小時。透過窗戶的縫隙,奈奈看著街上陸續出現的「東西」——有些還保留著人的輪廓,只是動作僵硬扭曲;有些已經徹底異變,四肢的比例完全不符合正常生物的邏輯,像是有人把好幾種動物的部位胡亂拼湊在一起,卻拼出了一種詭異的協調感。

最恐怖的不是牠們的長相,是牠們安靜下來的樣子——不叫、不吼,只是站在原地,緩緩轉頭,像是在「聽」。奈奈幾乎不敢呼吸。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,自己的心跳聲太吵了。傍晚時分,街上的「東西」忽然一齊安靜下來,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移動,像被某種訊號召喚。奈奈利用這個空檔,抱著傑森,貼著牆根,一路往城市邊緣摸索前進。

那一晚,她們躲進了一處半倒塌的天橋橋墩下。奈奈把背包墊在地上當枕頭,把傑森抱在懷裡取暖。城市的另一頭,不時傳來爆炸般的巨響,伴隨著詭異的紅光在夜空中一閃一閃。「傑森。」她輕聲說,聲音裡沒有平常的冷漠,只剩下一種近乎脆弱的疲憊,「我們還活著。」傑森抬起頭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
(嗯,我們還活著。)
(不管接下來會怎麼樣,我都會一直待在妳身邊。)

奈奈閉上眼睛,握著刀柄的手始終沒有鬆開,就連睡著的時候也沒有。新聞的最後一條推播,停留在她的手機螢幕上,再也沒有更新

——「訊號中斷。請就地避難。」世界末日,正式降臨。

2050年7月20日。

奈奈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翻找廢棄超商的貨架了。手指劃過空蕩蕩的層板,只摸到一層灰。傑森趴在她肩上,尾巴有氣無力地晃著,像是在說「這裡也沒東西啦」。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,遠處出現了一圈用鐵皮和廢車搭起來的圍牆,牆頭上插著一支破舊的旗子,上面用紅漆寫著「生」字。「……有人。」奈奈瞇起眼睛,握緊了刀。傑森從她肩上跳下來,率先探頭望向那個方向。那是當地一個幫派建立的庇護所。門口的守衛盤問了很久,檢查了奈奈的背包,確認她沒有被感染的跡象後,終於放行。

進去之後,奈奈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睡過一次「正常」的覺了。庇護所裡有熱水,有能遮風擋雨的鐵皮屋頂,甚至還有人在角落生火煮著不知道哪來的罐頭湯。奈奈捧著那碗湯,喝下第一口的時候,眼眶莫名地熱了一下——不是因為湯多好喝,是因為她已經忘記「熱的食物」是什麼味道。「喂,你那隻貓挺乖的。」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跟她差不多的女生湊過來,指著趴在她腿上呼嚕的傑森。「牠只是懶。」奈奈說,語氣依舊冷淡,但手裡的動作卻很自然地順著傑森的背摸了一下。「哈,跟妳一個樣。」女生笑了笑,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去忙別的事。傑森瞇著眼睛,發出滿足的呼嚕聲,尾巴尖輕輕拍打著奈奈的膝蓋。

(妳看,不是每個人都想害妳。)
(也許,我們真的可以在這裡活下去。)

那天晚上,奈奈難得睡了一個沒有做夢的覺。她甚至,鬆開了一直握著刀柄的手。

隔天一早,奈奈揹著剩下的補給物資,準備出門去外圍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些什麼。她沒有走太遠,巷口轉角——一把刀,毫無預警地,從她的背後貫穿了她的身體。「……」奈奈低頭,看著刀尖從自己胸口冒出來的角度,一時之間甚至沒有痛覺,只有一種荒謬的錯愕。「抱歉啊,妹妹。」身後的聲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,「妳背包裡的東西,我們更需要。」三、四個人影從陰影裡走出來,手上都拿著武器。原來從一開始,「生」這面旗子底下,就沒有真正的「生」。傑森瞬間炸毛,對著那群人齜牙低吼,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,用那副瘦小的身軀,狠狠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。「幹!什麼野貓!」「殺了牠!」奈奈倒在地上,意識已經開始模糊,只能眼睜睜看著傑森被一腳踹飛,又被亂棍圍毆——牠沒有再站起來,只是死死地盯著奈奈倒下的方向,直到那雙眼睛,也漸漸失去了焦距。「傑森……」奈奈想伸手,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。世界的聲音,慢慢地遠去了。

黑暗籠罩下來,傑森閉上了眼睛。牠以為,這就是結束了。可是心裡有一塊地方,始終不甘心——牠這輩子唯一能為奈奈做的事,只有陪伴,而現在,連陪伴都要被剝奪了。(不甘心。)(我還沒有,好好保護她過一次。)那一絲執念,像一根細線,拉著牠的意識,墜入了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。

那裡沒有天,沒有地,只有無邊無際燃燒著的、藍色的業火,靜靜地舔舐著虛空本身。傑森的意識,以一種沒有形體的方式,飄浮在這片永恆燃燒的寂靜之中。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隙——不,那不是天空,那裡本來就沒有天空的概念。一道漆黑的裂縫憑空撕裂,裡面,是一顆比整座城市還要巨大的眼睛,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無數破碎的靈魂殘影。那是『靈魂天秤・阿薩茲爾』。祂沒有嘴,卻有聲音——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,而是直接在傑森的意識深處響起,不帶任何溫度,像是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決書:「凡汝所求,皆有其價;汝之靈魂,即為薪柴。」傑森「聽」懂了。牠的渴望,那股不甘心,那份想要保護奈奈的執念,已經化作了一道足夠刺穿維度壁壘的訊號,而現在,巨眼開出了條件。沒有猶豫。如果連這個機會都不把握,這輩子,牠就真的什麼都沒能為她做過。牠獻出了九成的靈魂——那將永世永世,在這片業火之中承受灼燒之痛,不得超生。剩下的一成,連同祂賜予的一部分力量,將與另一個靈魂結合,附在奈奈的身上。牠不需要奈奈知道這筆交易的代價。牠只需要奈奈,活下去。

奈奈是被一種灼熱感喚醒的。她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倒在血泊之中,那把刺穿她身體的刀,竟然已經從傷口裡被某種力量推了出來,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——皮膚下,有一股藍色的光正在流動,像是有一把無形的火,正在她的血管裡燃燒,卻不覺得痛,只有一種奇異的、逐漸擴散的力量感。她撐著地面站起身,倒映在積水中的自己——瞳孔,已經從深棕色,變成了業火般的天藍色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原本的棕色,此刻竟然透出一絲一絲的雪白。「傑森?」她環顧四周,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黑色身影。只有地上,幾滴已經風乾的血跡,和一小撮凌亂的黑色貓毛。她忽然明白了什麼。「……」奈奈沒有哭。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,握緊了拳頭,直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裡。那群搶走她物資、殺死傑森的人,還在庇護所裡,得意洋洋地分著贓物。奈奈撿起地上那把染血的刀,一步一步,朝著庇護所的方向走去。她的眼神裡,再也沒有一絲對「人」的信任。

庇護所的鐵皮門,被奈奈一腳踹開。裡頭的人正圍著火堆,分著從她背包裡搜出來的物資,說說笑笑,像是在慶祝一場再平常不過的收穫。「妹妹,妳……」帶頭那個率先看見她的人,笑容僵在臉上——那道致命的貫穿傷,此刻連疤痕都看不見了。「不可能,妳明明——」「已經死了?」奈奈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,「是啊,我也這麼覺得。」她動手了。沒有多餘的臺詞,沒有給任何人求饒的時間。第一個人的喉嚨在她的刀鋒下裂開,血噴濺在火堆邊緣,發出「滋」的一聲輕響。第二個人想拔槍,手腕已經連著武器一起被削斷,他抱著斷肢慘叫著往後退,直接跌進了火堆裡,火焰迅速吞噬了他的哀嚎。「等……等一下!我們可以談——」「你們談過。」奈奈冷冷地打斷,「在你們捅我那一刀之前。」刀鋒劃過的軌跡乾淨俐落,沒有一絲猶豫,也沒有一絲快感——她不是在享受殺戮,她只是在確認一件事:這個世界,再也沒有人可以用「談判」兩個字,換走她重要的東西。當最後一人倒下時,整個庇護所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劈啪聲,和奈奈粗重的呼吸聲。她蹲下身,從其中一具屍體旁,撿回了自己被搶走的背包,還有那袋原本要留給傑森的乾糧。她把乾糧握在手心,握了很久很久,最後,原封不動地塞回了背包最底層。她沒有丟掉。

接下來的半個月,奈奈幾乎沒有再進過任何一處有人的聚落。她學會了辨認哪些建築物的結構還算穩固,哪些巷弄容易被包抄;學會了在垃圾堆裡翻找還能吃的東西,學會了用瓶罐做簡易的警報陷阱掛在窗邊,學會了只在最安靜的深夜移動,因為那時候的「東西」大多懶得動。她的身體,也在悄悄起著變化。原本半年練刀練出的那點基本功,此刻使出來竟然帶著一種奇異的餘力——一次揮砍能劈開的距離,比記憶中遠了將近一倍;夜裡的視野,也漸漸能看清從前完全是漆黑一片的角落。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,只隱約記得,自己昏迷前,身上曾經流過一股藍色的光。「傑森給我的嗎……」她偶爾會這樣喃喃自語,然後很快閉上嘴,不讓自己再往這個方向想下去,因為想下去,眼眶就會不受控制地發熱。

某一天夜裡,她躲進一棟半塌的公寓,發現裡面已經有幾名倖存者先一步落腳——三個大人,一個約莫五、六歲的孩子。孩子因為餓,也因為怕,一直放聲哭。「拜託,」其中一個成年女性壓低聲音懇求,「他還只是個孩子,能不能讓我們暫時待在這,天亮就走。」「他的哭聲,」奈奈冷冷地開口,「會把外面的東西引過來。」「我知道,我在想辦法讓他安靜——」「沒有時間讓妳想辦法。」孩子的哭聲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。奈奈聽著窗外,原本安靜的巷子裡,隱約傳來了一種拖行的、黏膩的聲音,正在緩緩靠近。「不要,拜託不要傷害他——」那名女性察覺到奈奈的視線,立刻護在孩子面前,「他只是個孩子啊!」「他不是問題,」奈奈的語氣依舊平淡,「他的哭聲才是。」她一把拎起那個嚎啕大哭的孩子,任憑那名女性尖叫著撲過來,直接將孩子從窗口丟了出去。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外頭傳來的、一陣短暫的撕咬聲。「妳……妳怎麼能——」「牠們現在吃飽了,」奈奈轉身,看也沒看那名幾近崩潰的女性一眼,「暫時,不會再往這裡靠近。」那一夜,那間公寓裡剩下的三個大人,誰都沒有再跟奈奈說一句話,只是縮在角落,用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憎恨的眼神看著她,直到天亮各自散去。奈奈毫不在意。她早就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了。

2050年8月8日。奈奈在一處廢棄工廠附近,遇上了一隻她從未見過的變異體——體型比之前遇過的都要龐大,四肢覆蓋著類似礦石般的灰白外殼,行動遲緩,但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顫動。她觀察了片刻,判斷這隻怪物防禦力驚人,但速度不快,於是決定正面一戰,試探自己這半個月來到底累積了多少力量。她欺身欺近,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在手中那把珍藏已久的長刀上,朝著怪物覆甲的軀幹狠狠劈下——「鏘——!」刀身應聲斷裂,斷面參差不齊,只剩下光禿禿的刀柄還握在她手中。那隻怪物的外殼,連一道刮痕都沒有留下。「……」奈奈盯著手裡只剩一截的刀柄,愣了不到半秒——那隻怪物已經抬起前肢朝她的方向砸下。她沒有猶豫,轉身就跑。比起逞強戰死,她更清楚自己現在需要的是活下去,活著,才有繼續掌握力量的機會。

她一路狂奔,直到那隻怪物笨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身後,才在一處廢棄工業區的角落停下,靠著生鏽的鐵皮牆大口喘氣。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截斷裂的刀柄——這是她存了半年薪水買的第一把,也是唯一一把刀,如今只剩這麼一小截,卻怎麼樣都捨不得丟。「我需要更強的力量。」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廢墟低聲說,像是在對誰宣告,又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。她把斷刀柄小心地收進背包,轉身走進了那片被城市遺忘的廢墟深處。接下來的日子,她要學的,不再只是怎麼活下去。她要學會,怎麼真正地強大起來。

廢墟深處,奈奈度過了將近半個月幾乎不眠不休的日子。她把那截斷刀柄握在手心,反覆嘗試喚醒體內那股陌生的力量——一開始只是徒勞地讓掌心發燙,直到某一夜,她閉上眼睛,想起傑森倒下前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,那股壓抑已久的情緒忽然決堤。刀柄的斷口處,猛然竄出一簇天藍色的火焰,伴隨著細碎的電光,火焰迅速凝聚、扭曲,竟真的順著原本刀身的形狀,「長」出了一片半透明的、宛如結晶般的刀刃。奈奈盯著手中重新完整的刀,久久無法言語。她試著揮了一下,結晶刀身劃過空氣時發出滋滋的高溫氣化聲,一旁的鐵皮牆被輕易削出一道整齊的切口。她成功了。只是她也很快發現——這片結晶刀刃並非永恆的存在,而是需要她持續耗費心神去「供養」,只要一個分心,刀身就會像沙子一樣簌簌潰散。「原來如此,」她低聲自語,「這力量,不是白拿的。」

2050年8月25日,奈奈繼續北上的路上,遇見了她此生見過最詭異的景象。前方一整片街區,靜得可怕——沒有風聲,沒有腳步聲,甚至連遠處理應此起彼落的怪物低吼都消失得一乾二淨。地面上,散落著各種姿態的屍體,人類的、動物的,全都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動作,像是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卻極危險的氣味,聞不出具體是什麼,只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離。「這裡是……」奈奈很快意會過來——這就是那個被倖存者私下稱為「死寂之城」的地帶,傳說中,只要踏入這片區域,活人都會在幾分鐘內悄無聲息地倒下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。她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往北走,而北邊唯一的路,恰好穿過這片死寂領域的中心。「賭一把。」她咬了咬牙。她閉上眼,集中精神,體內的業火再次被喚醒——這一次,她要的不是刀,而是一層足以隔絕毒素的屏障。火焰順著她的臉頰蔓延,迅速冷卻凝固成一片緊貼皮膚的薄殼,遮住口鼻,只留出雙眼的縫隙。那不是普通的面具,而是由她自身力量凝聚而成的、活的防護層。她深吸一口氣——面具過濾後的空氣,乾淨得不可思議。她成為了這片死寂之城裡,唯一還能自由呼吸的活物。

奈奈踏入這片領域越深,越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視線,正緩緩地注視著她。那視線沒有敵意,也沒有好奇,只有一種近乎機械式的、單純的「確認」——確認她這個「還在發出聲響的存在」,是否需要被抹除。轉過一個街角,她第一次親眼見到了『古神・薩摩埃爾』的分身。那是一團漆黑的、沒有明確輪廓的人形,周身環繞著一圈細密如荊棘的黑色紋路,頭部的位置,只有一片空洞,沒有五官,卻讓人清楚感覺到「它正在看著你」。「……吵。」那個聲音沒有從嘴裡發出,而是直接浮現在奈奈的腦海裡,冰冷、平板,不帶一絲情緒。下一瞬間,一股肉眼看不見的黑霧從那團黑色人形周身擴散開來,速度快得驚人。奈奈瞬間後撤,面具替她擋下了大部分的毒素,但仍有極細微的一絲滲透進來,刺得她喉嚨一陣灼痛。「這面具擋不住全部……」她心裡暗叫不妙。

接下來的戰鬥,與其說是戰鬥,不如說是一場逃亡。古神的分身動作緩慢,幾乎從不主動追擊,只是持續不斷地釋放著那片無聲的黑霧,像是完全不擔心奈奈能逃到哪裡去——事實上,牠也確實不需要擔心,只要奈奈還留在這片領域裡,時間,永遠站在牠那一邊。奈奈在建築物的殘骸間穿梭閃避,一邊觀察著黑霧擴散的規律,一邊尋找著那具黑色人形唯一的破綻——牠周身的黑霧濃度,似乎會在牠「說話」的瞬間出現極短暫的空隙。「安靜下來吧。」那句話又一次直接響在她腦海裡。奈奈瞳孔一縮——就是現在。她從陰影中猛然欺身而出,將全身能夠調動的力量,毫無保留地灌注進手中的結晶刀刃。「拔刀。」她從沒學過正式的劍術,但這一刻,她的身體比理智更早明白——這一刀,不能有任何保留,包括維持面具的那部分力量。面具在灌注全力的瞬間,如同碎裂的薄冰,悄然消散。毒素毫無阻攔地灌入她的呼吸道。但她已經沒有回頭路。

一道天藍色的軌跡,伴隨著刺耳的電光轟鳴,狠狠劈進了那團黑色人形的軀幹。「……」那具漆黑的身影,維持了兩秒鐘的靜止,隨後,從劈砍處開始,整具身體如同乾裂的陶土般,一寸寸地崩解、碎裂,最終化作一片黑色的塵埃,隨風飄散。古神的分身,斷了。奈奈踉蹌著後退幾步,體內那股灼熱的力量瞬間抽離,取而代之的,是毒素灼燒喉嚨與肺部的劇痛,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感,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大口大口地從她身體裡抽走。她的視野開始模糊,雙腿一軟,重重跪倒在地。「……值得。」她喘著氣,嘴角卻扯出一絲極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。四周,原本被黑霧籠罩的死寂逐漸消散,遠處,隱約又能聽見一些屬於「活物」的、細微的聲響——風聲、蟲鳴,甚至是遠處某隻怪物的低吼。這片區域的寂靜,終於被打破了。奈奈趴在地上,喘了很久很久,才勉強撐著站起身,一步一步,繼續朝著北方,朝著台北市中心的方向走去。她不知道的是——在世界的某個角落,古神的本體,因為這道刺痛般的訊號,第一次,對一個人類產生了興趣。

2050年9月2日。奈奈遠遠就看見了那道橫亙在道路盡頭的巨大屏障——由上百個貨櫃箱堆疊焊接而成,縫隙間塞滿了報廢車輛的鋼板,頂端每隔一段距離就架著一座簡陋的瞭望塔,塔上站著荷槍的人影。屏障外圍,地面上噴灑著一層暗褐色的液體,氣味混雜著腐臭與某種刺鼻的化學味——那是用捕獲的變異怪物提煉出的驅避劑,對大多數低階怪物有著本能性的驅離效果。這不是完美的防線,卻是目前人類僅存,少數還能稱得上「有效」的屏障。「站住!雙手舉起來,慢慢往前走!」瞭望塔上傳來擴音喊話。奈奈依言舉起雙手,緩緩靠近檢查哨。兩名全副武裝的守衛上前,先是用某種儀器在她身上來回掃描,又抽了她一管血,送進旁邊一台略顯老舊的檢測機器。「等結果。」守衛面無表情地說。十分鐘,對奈奈來說,像是過了一整個世紀那麼漫長。她已經聽聞過太多傳言——有些人被感染的初期毫無自覺,直到某一天忽然失控,在人群中變成一場屠殺。「陰性。」檢測機器發出一聲提示音。守衛這才鬆懈下來,揮手示意她通過:「歡迎來到台北市最後庇護區。跟我來辦身分登記。」

登記處是一間搭建在貨櫃裡的臨時辦公室,牆上貼著早已泛黃的公告,櫃檯後坐著一名神情疲憊的工作人員。「基本資料,姓名、年齡、原居地。」對方頭也不抬地問。奈奈一一回答,對方在一張卡片大小的塑膠片上快速輸入資料。「接下來要做簡單的體能測試跟面談,」工作人員解釋,「會依測試結果評定妳的『戰鬥指數』,指數會影響妳接下來被分配去哪裡。」體能測試比奈奈想像中簡單粗暴——舉重、負重折返跑、還有一項「近戰反應測試」,由一名工作人員手持軟墊棍棒,隨機朝她攻擊,測試她的閃避與反擊速度。奈奈幾乎是想都沒想,直接一個側身,反手就將對方手中的軟墊棍奪了下來。負責測試的教官愣了一下,隨即在紀錄板上,寫下了一個相當高的數字。「妳這個指數,」教官抬頭打量她一眼,語氣裡帶著一絲訝異,「基本上是要直接分去培育學校的等級。」半小時後,奈奈拿到了她的身分卡——上面印著她的照片、姓名,還有一串數字:戰鬥指數,87。「指數70以上的,」工作人員一邊蓋章一邊說明,「會統一送到培育學校,接受官方的正式訓練。指數不夠的,就分配去後勤或民生單位,負責物資、醫療、農耕這些。」奈奈盯著那個數字,沒有說話。她知道,這串數字,不只是分類,更是這座城市決定「誰該被投入下一波抵抗」的依據。

前往培育學校的路上,奈奈第一次見識到「台北市最後庇護區」的模樣。街道兩側,原本的商店招牌大多還掛在原處,只是門窗全被木板和鐵皮加固,巷弄裡搭起了層層疊疊的臨時帳篷與鐵皮屋,晾曬的衣物在半空中隨風飄動,竟然還有小孩子在巷子裡追逐嬉鬧——那種久違的、屬於「日常」的聲音,讓奈奈有一瞬間的恍惚。培育學校的校門口,一群穿著各式各樣、明顯不成套的高中制服的年輕人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。「怎麼制服都長得不一樣?」奈奈忍不住盯著看。領路的工作人員笑了笑:「物資不夠啊,布料稀缺,乾脆把附近幾間高中留下的制服全部搜刮過來重新分配,能穿就好,誰管妳原本是哪間學校的。」於是這座學校裡,綠色格紋裙配著藍色西裝外套、白色水手服搭著卡其長褲的組合隨處可見,像是把整座城市倖存的高中生集合起來,開了一場沒有主題的變裝派對。「妳的宿舍在C棟三樓,」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套隨機分配到的制服——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,和一條看起來原本屬於完全不同校系的百褶裙,「明天早上八點,記得去中庭集合,校方會說明訓練課程安排。」

那天晚上,奈奈坐在陌生的宿舍床鋪上,將那把由業火與雷電凝聚而成的結晶長刀,小心地擱在枕頭邊。窗外的台北市,依舊亮著零星的燈火,遠比她這一路走來所見過的任何一座廢墟都要「像個城市」。她知道,官方栽培這些戰鬥指數較高的年輕人,說穿了,就是在集中培養最後一波能拿起武器抵抗的戰力。這裡的安逸,終究只是暫時的緩衝。但此刻,她只想讓自己,好好睡一覺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2050年9月5日,開學第一天。奈奈穿著那套莫名其妙的制服組合,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,刻意與周圍保持距離。她的長刀被收在校方統一保管的兵器室,身邊沒有任何能防身的東西,這讓她從進教室的那一刻起,就渾身不自在。「欸,你旁邊沒人坐吧?」一道明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奈奈抬頭,看見一個綁著雙馬尾、穿著粉色系水手服的女生,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,壓根沒等她回答,就已經一屁股坐了下來。「我叫摩卡,巧克力的『摩』,咖啡的『卡』,是不是很好記!」奈奈沒有搭理,只是瞥了她一眼,又移開視線。摩卡卻絲毫不在意這種冷淡,自顧自地開始介紹自己——世界末日爆發那天,她剛好在市中心的百貨公司裡試穿衣服,躲進更衣室裡窩了整整兩天,出來的時候,外面已經是官方搭建好的安全區了。「所以我其實,」摩卡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「沒真的見過外面很可怕的樣子啦。」奈奈聽著,心裡某個角落極輕微地動了一下——原來,不是所有人都經歷過她那樣的地獄。「妳呢?妳叫什麼名字?」「奈奈。」「奈奈!」摩卡重複了一遍,笑得更開心了,「以後我們就是同班同學囉,多多指教!」

接下來的日子,摩卡幾乎是纏著奈奈似的,每天都要黏在她身邊說話。奈奈起初懶得回應,但摩卡完全不受影響,依舊每天笑咪咪地找她聊天,分享午餐,甚至硬拉著她一起去操場散步。漸漸地,奈奈發現自己開始會在摩卡說完一個冷笑話後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一點點。「欸奈奈,妳知道嗎,」某天吃飯時間,摩卡舉著一罐配給的沙士,一臉嫌棄地皺眉,「我最討厭喝沙士了,那個味道怪怪的。」「外面的人,」奈奈頭也不抬地扒著飯,「有得喝就要偷笑了,哪來的挑三揀四。」「唔……」摩卡吐了吐舌頭,還是把那罐沙士推到了一邊,「可是真的不好喝嘛。」奈奈瞥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麼,只是伸手把那罐被嫌棄的沙士,拿過來,自己喝了。那一刻,摩卡忽然覺得,奈奈好像也沒有大家傳的那麼可怕。

「奈奈,妳幹嘛一直帶著刀啊?」這是摩卡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的問題。校內明明已經足夠安全,可奈奈連去福利社買東西,都要把那把武器帶在身上,片刻不離身。「習慣。」奈奈總是這樣簡短地回答。摩卡不知道的是,奈奈心裡真正的答案是:如果妳也見過外面的那些東西,妳就會明白,這把刀,已經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。不只是摩卡,學校裡也有不少像她這樣、末日爆發時正巧待在安全區的學生,對外面世界的兇險幾乎沒有具體概念。他們大多過得無憂無慮,偶爾還會對那些格外謹慎、行為異常的「外來生」投以帶著嘲諷的眼光。「你們看那個奈奈,」某次體育課,一群女生躲在一旁竊竊私語,眼神刻意飄向奈奈的方向,「上課還帶著刀,是不是想耍帥吸引大家注意力啊?」「說不定是想營造什麼『倖存者』的悲情人設吧。」奈奈聽得一清二楚,卻連眉毛都懶得動一下。她早就習慣了這種不痛不癢的議論——那些人不曾親眼見過屍體堆疊的巷弄,不曾聽過摯友斷氣前最後那聲細微的悲鳴,他們的世界裡,「恐懼」只是一個抽象的名詞,不值得她多花一秒鐘去解釋。摩卡倒是氣得跳腳,直接衝上去跟那群女生理論了一番,回來時還憤憤不平地替奈奈打抱不平。「她們根本什麼都不懂!」「隨便她們說。」奈奈淡淡地應了一句,心裡卻悄悄記下——這是繼傑森之後,第二個願意為她生氣的人。

秋天的午後,兩人時常坐在教學樓後方的空地上,看著遠方那道環繞城市的巨大屏障發呆。「妳說,」摩卡忽然開口,聲音難得沒有平時的活潑,多了一絲認真,「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啊?」奈奈沉默了片刻。「妳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。」摩卡愣了一下,隨即用力點點頭,像是把這句話認真地記在了心裡。她沒有再追問,只是往奈奈的方向靠近了一點,肩膀輕輕碰著肩膀。「那,」摩卡笑著轉移話題,「至少在這裡的日子,我會讓妳過得開心一點!」奈奈沒有回答,只是任由那道溫暖的重量,靠在自己身邊。她開始漸漸想起,原來這種感覺,叫做安心。她甚至,開始有點害怕失去它。

2050年10月10日,午後的教室裡,陽光斜斜地灑進來,落在空無一人的走廊。其他同學都去了操場參加集會,只有奈奈和摩卡兩人,留在教室裡值日,慢悠悠地擦著黑板。「奈奈,」摩卡忽然停下手裡的板擦,聲音比平常小了一些,「我有話想跟妳說。」「嗯?」摩卡的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,雙手絞著裙擺,眼神飄忽,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。「其實……從認識妳開始,我就覺得,妳跟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」她小心翼翼地組織著語言,「妳很酷,很堅強,雖然話很少,可是每次妳在我旁邊,我都會覺得特別安心。」奈奈停下擦黑板的動作,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,耳根卻微微發燙——這是她這輩子,第一次認真聽一個人,這樣鄭重其事地對她說話。「所以,」摩卡深吸一口氣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,「我想說,我……」窗外,忽然安靜了下來。安靜得,不太對勁。那種奈奈再熟悉不過的、屬於死亡降臨前的寂靜。「摩卡,退後——」話還沒說完,一道漆黑細長的觸手,毫無預警地從窗外破窗而入,精準地貫穿了摩卡的頭部。摩卡連驚呼都沒能發出,眼中最後一絲光亮,還殘留著方才那份未說完的、鼓起勇氣的悸動,身體便軟軟地,朝地面倒去。「摩卡!」

奈奈接住了摩卡已經失去所有反應的身體,懷裡的溫度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她的腦子在這一瞬間,徹底當機了。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只有一片空白的死寂,如同這片校園在死前最後一刻的安靜。她茫然地抱著摩卡,連刀都忘了拔出來,任由那道破窗而入的黑色觸手,緩緩收回窗外。窗外的操場方向,已經陷入一片混亂——尖叫聲、崩塌聲、還有那種她再熟悉不過的、屬於怪物的低吼,此起彼落地響起。原來,古神的分身死後,那份原本壓制邪神的力量真空,早已被悄悄填補。這半個月來,邪神將自身的細胞,以極其微量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方式,注入了台北市外圍郊區的部分人類——量少到連最精密的感染篩檢儀器都無法辨識出異狀。那些被悄悄植入異變因子的人類,如同潛伏的種子,一批批混進了城市的物資運補隊伍裡,一點一點地,從內部瓦解著這座城市最後的防線——鬆動幾顆屏障的螺栓,關閉幾處監控死角,甚至悄悄調換了驅避劑的濃度配比。沒有人知道,這座城市,早已從裡到外,徹底腐爛。而現在,邪神本體,終於堂而皇之地,踏進了這座牠垂涎已久的、人類最後的避難所。

奈奈把摩卡的身體,輕輕放到地上。她站起身,眼神空洞,面無表情,像是把所有情緒都關進了某個再也打不開的房間。她拔出刀,腳步機械式地邁向操場的方向,動作精準卻毫無溫度,像是一具被設定好指令的軀殼。她一路斬殺著擋在面前的怪物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,也沒有一絲遲疑,彷彿眼前這些,都只是需要清除的障礙物。直到她穿過操場的煙塵,親眼看見那個龐然大物——一團由無數具身體揉合而成的巨大陰影,矗立在操場中央,周身環繞著古老的召喚陣紋,無數黑色觸手正從陣紋中不斷竄出,貪婪地捲食著四散奔逃的人群。那是『邪神・泥犁夜摩』的本體。看著那一幕,奈奈壓抑已久的空白,終於崩裂了。「啊啊啊啊啊——!!」一聲近乎撕裂喉嚨的怒吼,從她胸腔深處爆發出來。理智的堤防徹底決堤,她整個人如同脫韁的野獸般,朝著那團巨大的陰影狂奔而去,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、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。「還我摩卡!」她集合了體內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,結晶刀身在狂暴的注入下,亮度暴漲到刺眼的程度,天藍色的電光在她周身劈啪炸裂,像是隨時都會將她自己的身體也一併燒毀。她用盡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欺身而上,將這一刀,連同她所有的絕望、憤怒與不甘,狠狠地劈向了邪神的臉。「轟——!!」刀鋒劈中的瞬間,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,火花四濺。然而——邪神的臉上,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。那把凝聚了她全部力量的結晶刀身,伴隨著一聲清脆得近乎諷刺的碎裂聲,應聲斷裂。「……」奈奈僵在原地,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只剩刀柄的兵器,而邪神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,終於緩緩地,轉向了她。一隻觸手毫無徵兆地橫掃而來,巨大的力道將她整個人擊飛出去,重重砸在遠處的牆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劇痛瞬間吞沒了她的意識,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、扭曲,最後一眼,她看見的是——邪神轉過身,興致缺缺地朝著操場另一側,那群密密麻麻、驚慌逃竄的倖存者走去。牠沒有再管她。畢竟,比起一個已經沒了利用價值的重傷之人,眼前這一整座城市聚集起來的、鮮活的人群,才是牠更迫不及待想要享用的盛宴。奈奈的意識,墜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
2050年10月11日,清晨。奈奈是被一陣劇痛喚醒的。她躺在操場邊緣的瓦礫堆裡,四肢的痠痛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並非惡夢。她撐著地面緩緩坐起身,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湊回去似的,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鑽心的疼。台北市中心,已經徹底陷落了。遠處原本繁華的街區,如今只剩下無聲燃燒的殘垣斷壁,空氣中瀰漫著焦臭與血腥交織的氣味。零星幾聲哀嚎從某處傳來,很快又歸於寂靜。邪神已經離開,牠的胃口,已經被這座城市餵得心滿意足。奈奈爬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教室——摩卡的身體,還靜靜地躺在她昨天放下的地方,彷彿只是睡著了一樣,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幾分未說完的、鼓起勇氣的紅暈。奈奈跪在她身邊,很久很久,沒有說一句話。她伸出手,替摩卡闔上了那雙再也不會眨動的眼睛。「對不起。」這三個字,她說得極輕,輕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。她想起半年前那個瀕死的傑森,再想起眼前這個同樣不再有溫度的身體——她好像每一次,都拚了命地想守住些什麼,到頭來,卻總是,一次都沒能守住過。

她把摩卡的身體,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,一步一步,走出了滿目瘡痍的校園。沿路所剩無幾的倖存者,大多麻木地坐在廢墟旁,不哭也不鬧,只是用一種空洞的眼神,望著這座曾經以為能永遠安全下去的城市。沒有人上前搭話,也沒有人多看奈奈一眼——這座城市裡的每個人,此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消化著同樣的絕望。奈奈背著摩卡,一路朝著城市邊緣的象山走去。那是她們曾經一起遠遠望過的地方——摩卡總說,等以後如果外面安全一點了,想爬到山頂上看看整座城市的樣子。「現在,」奈奈喘著氣,一步步踏上滿是碎石的山徑,「帶妳去看吧。」

山頂的視野,比想像中還要遼闊。奈奈把摩卡的身體,輕輕放在一片還算平整的草地上,任由清晨的陽光灑落在她安詳的臉龐上。從這裡望下去,整座台北市的輪廓一覽無遺——曾經燈火通明的街區,如今大片大片地淪陷在濃煙與火光之中。「妳看,」奈奈在她身旁坐下,聲音沙啞,「這就是外面的樣子。」「妳一直很好奇,對吧。」風吹過山頭,帶著一絲焦土的氣味,也帶走了她眼角一滴,終於忍不住滑落的淚。她從沒想過,自己有一天,會用這種方式,回答摩卡那個問了無數次的問題。「妳不用喝那些難喝的沙士了,」奈奈低聲笑了一下,笑聲裡卻滿是苦澀,「以後,我幫妳喝。」她在摩卡身邊坐了很久,久到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,久到山下那些殘存的哭喊聲,漸漸都被風聲取代。

最終,奈奈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。她低頭看了摩卡最後一眼,轉身,一步一步,朝著山下,朝著這座已經淪陷的城市之外,重新邁開了腳步。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去,也不知道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裡,還剩下多少值得她繼續前進的理由。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來。停下來,就等於,讓傑森和摩卡的犧牲,全都失去了意義。她的背影,漸漸消失在山徑的盡頭。她離開後不久,山頭那片草地上,忽然浮現出點點如同螢火蟲般的、透明的幽藍光芒。那些光點不是蟲,而是沉睡已久的古老山靈——『熒惑』的靈體碎片。祂本體微小,卻能感知這片土地上,任何一處被外來力量破壞的生死平衡。摩卡死於邪神入侵這場暴力事件,恰好是熒惑介入的條件——一場對「外來破壞」的無聲回應。那些幽藍的光點,緩緩地,爬進了摩卡那道早已闔上雙眼的、蒼白的軀殼之中。冰冷的身體,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
象山的草地上,晨露還未散去。摩卡的身體,靜靜地躺在那裡,胸口卻不再是死寂的平坦——一絲極其微弱的起伏,正緩緩地、緩緩地恢復。那道貫穿她頭部的致命傷口,在幽藍色光芒的包裹下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閉合,細胞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增生、修復,彷彿死亡從未真正降臨過這具身體。熒惑的靈體,微小卻執拗地,一點一點填補進這具軀殼原本空洞的意識裡。祂本體不具備重塑靈魂的能力,只能借殼安身——摩卡原本的記憶與人格,大部分已經隨著那道致命的傷口,永遠地消散在了這片草地上。只是,並非全部。某些極其細微的碎片,如同燒盡的灰燼中殘留的火星,深深嵌在了這具身體最深處的角落——一個名字的音節,一段旋律的殘響,一種對「甜」與「苦」的本能偏好,還有,一種在看見某個特定背影時,會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的、說不清緣由的悸動。那些碎片太微弱了,微弱到連熒惑自己都未曾察覺。

摩卡的眼皮,顫動了一下。緊接著,緩緩睜開。那雙原本圓潤、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,此刻瞳孔深處,閃爍著的,是一片幽藍色的、如同螢火蟲般的微光。她坐起身,動作生硬得不像是一個剛甦醒的少女,更像是某種第一次學習如何使用這具身體的存在。她抬起手,看著自己的掌心,背後,兩片由能量凝聚而成的、半透明的翅膀,正緩緩舒展開來,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幽藍光點。她望向山下,那座正在冒著濃煙、已然淪陷的城市。沒有恐懼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近乎神祇般的、平靜的注視——彷彿在確認著,這片土地此刻的傷口,究竟有多深。她張了張嘴,想要說些什麼,喉嚨深處卻只發出了一段極其細碎、近似風聲的音節。那不是悲鳴,也不是話語。那是,一個尚未完全甦醒的神,對這個世界,發出的第一聲,微弱的低語。

奈奈當時已經走遠,並不知道自己身後的山頭,發生了這一切。她只是憑著本能,一步一步地朝著未知的方向前進——她不知道下一次抬頭,會遇見什麼樣的存在;她也不知道,那個曾經與她並肩走過一段溫暖時光的女孩,此刻,已經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,重新睜開了眼睛。第一季,就此落幕。台灣這片土地上,古神的分身已然覆滅,邪神本體隱於暗處伺機而動,山神悄然甦醒,而遠在世界法則彼端的龍神,也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,循著奈奈體內那股「阿薩茲爾氣息」的力量,前來赴一場,注定要發生的相遇。奈奈與摩卡,是否還有機會,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再次相見?而當那一天真正到來時,站在她面前的,究竟還是不是,那個曾經笑著討厭沙士的摩卡?一切,尚未可知。——第一季 完——